第十章 姑苏来人林家宿恨
贾敏正殷殷切切的询问贾家来人自己娘家诸人近况，忽听得人报苏州来人了，一弯柳叶眉微微蹙起，为被人打扰而不悦，心里想着：“这个婆子怎么这么没眼色？没见我正忙着吗？看来改天有空了得换个有眼色的上来才是。” 当然，贾敏不会和个没眼色的婆子计较，并没有发作那婆子，连费神看她一眼都欠奉，只不在意的说：“我当什么大不了的，让你这么蝎蝎螫螫的！林家来人了，不是有管家林伯吗，用得着急急慌慌的来报我？” 崔婆子一见太太这个声气儿，缩缩脖子，立马矮了半截儿，心里哀嚎，坏菜了，果然，来的不是时候。刚刚崔婆子一来，远远就瞧见了，管事的全悄没声儿的在外面等着呢。走近了找人一问，得，原来是太太娘家来人了，太太正见着呢。这崔婆子就有些犹豫，要不也等等再回禀？可是，瞧这架势，这才是个开始呢，而每回太太都要拉着贾家人问上许久才肯停一停，若是等贾家人出来了再去通禀，那可真是，有个好等呢！自己等得，姑苏老家的人等得？大管家等得？ 要说，也是崔婆子倒霉，本来是替大管家跑回腿儿卖大管家个好，偏就遇到这种事！骑虎难下，怎么选呢？崔婆子使劲使唤着本不大动用的脑子，嗯，这可是大管家亲自吩咐下来，让自己快快来问一声的，大管家这会儿正亲自在外院等着消息呢！大管家是能得罪的？再说，贾家亲戚再金贵也只是亲戚，林家本家的再不亲近也是自己家的，姑苏本家来的人，哪里就比不得贾家亲戚家的？更何况，还来了位本家侄少爷呢，就更不是亲戚家的几个奴才能比得了的！ 权衡了又权衡，崔婆子明白了，自己到底是林家的奴才，不是贾家的。不说自己私心里心向林家，就事论事，拼着太太不高兴，大不了一个降等，还能打杀了？若是拼着得罪整个林家上下，丢了存身之本，那就再没了立足之地了，却是万万不可的。所以，才有了这崔婆子鼓足勇气惊扰主母之举。 可是，真到了太太跟前了，见太太果然没个好脸色，还是胆怯害怕了，讷讷不成言：“奴婢，奴婢，就是大管家让奴婢来禀太太的。”却是傻了，“奴婢”个半天，也没说到点子上。 “噢？林伯让你来的？你倒是听他的话！一个个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太太？”贾敏终于分了个眼神给崔婆子，却吓得崔婆子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下。 “太太息怒！太太息怒！”，可怜崔婆子这个没成算的，连个伶俐话儿都不会说，扑通扑通磕头，磕的贾敏心烦。 贾敏本来好好的问娘家人个话，偏被人打扰了，你打扰了吧，好歹给我个配叫你来打扰我的理由，偏这婆子哆哆嗦嗦半天没说上个正经事。哦，她说了，姑苏本家来人了。这也叫个正经事？而且，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姑苏本家，贾敏就来气。 本家？哼，就那几个弄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重的老头子老婆子，也配叫本家？我们才是正房嫡枝呢，我们在哪儿，本家就在那儿，姑苏不过是老家罢了。那些人，不过老家几房旁枝，叫一声叔叔婶子，那是客气！几个老不死的，竟敢仗着辈分对自己指手划脚，还敢埋怨自己不会生儿子给自己脸子看！什么东西！尤其可恨的是那几个死老婆子，说什么林如海没了娘，她们做婶娘的也是娘，得帮嫂子看顾着林如海这个大侄子，又说什么长房血脉不可断绝，竟然想把她们自己娘家穷亲戚塞给林如海出孝后做妾！想得倒美！亏得林如海和他们不亲近，又疑心她们荐人来有旁的心思，以尚在孝期不敢思**为由给推了。就是这样，贾敏也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从此把姑苏本家给恨上了，不再是单单瞧不上。 贾敏心里恨恨，顾不上贾家人还在，就发作上了崔婆子，丝毫不怕家丑外扬。当然，贾敏心里，贾家人不是外人，没什么好回避的。而赖嬷嬷心里，自然也是一个理儿，我嫂子他们是贾家来的，哪儿能是外人呢？既不是外人，赖嬷嬷就没多分神注意她们，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崔婆子，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恨不得把崔婆子背后的大总管等人千刀万剐。 “林家这些老东西，仗着资历，竟敢不把我们姑娘放在眼里，还敢瞧不上我赖嬷嬷！哼！这些人实在可恨，很该抄了他们的家，把他们藏的白花花的银子全搜出来，再把他们通通卖给那最黑心肝的人牙子去换银子！”当然，赖嬷嬷只敢这样想想，并不敢说出来。说出来？开什么玩笑！只要姑爷还活着，只要这家还姓林，林家就是卖了自己，也不会卖了林总管张婆子这些人的。按着旧例，开恩放出去倒是有几分可能。既然没可能扳倒他们，心里狠命虐他们爽一爽就好，哪能真说出来呢？一旦说出来，就是姑娘也保不住自己了。 赖嬷嬷有自知自明，贾家来的李嬷嬷等人，当然也有自知之明啊，贾敏两人当她们是自己人，可人自己知道自己是林家的外人啊。见了这等场面，早坐卧不安了，李嬷嬷本指望赖嬷嬷劝劝姑太太贾敏，好歹先让我们避出去了再发作你们自家奴才不是？可转头一看，好么，这个小姑子，正眼睛冒火比姑太太还气性大呢，哪儿指望的上！李嬷嬷忧愁了，这可怎么办是好？好在上天并没有抛弃李嬷嬷，很快派了张嬷嬷来救场。 “禀太太，张嬷嬷求见。”崔婆子咚咚磕头的背景音下，宝瓶清亮的通禀声，响在这空旷肃穆的萱瑞堂，打破了一室的尴尬与死寂。 很好，崔婆子虽笨，却不是实心的傻子，还知道提前让人去搬了张嬷嬷这个大救星。 再没有人比张嬷嬷看太太贾敏看的明白，一听说了事情始末，就知道这崔婆子死定了，肯定要受罚了。只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看僧面看佛面，到底要去试一试，能补救多少是多少，不能让崔婆子这个“林家奴才”死相太惨。不然，崔婆子尽本分而受罚，还不曾有人援助一二，众人见了，以后，谁还敢尽本分呢？林家宅子里不全是姓贾的奴才了？而且，崔婆子求到自己这里，自己也认为该救她一救，却因畏惧太太怒火而袖手，那以后自己威望何在呢？所以，于公于私，自己都得跑这一趟。 张嬷嬷问明了经过，知道引子是贾家，崔婆子扰了太太接见娘家人的兴致，根子却在姑苏林家。这前前后后，张嬷嬷最清楚不过了。当年，海哥儿携家眷奉了老太太灵柩还乡归葬，就和老家这些人见面了。本来么，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再隔阂，一出事，就显出是自家人了。二老太爷三老太爷虽仍没什么好声气，该做的却也一样没少，海哥儿的堂兄弟们更是，前前后后的没少出力。海哥儿正失了父母心中孤苦，见族人站了出来鼎力相助，心下感念，两下里关系就有些缓和。 二老太爷三老太爷，虽仍端着架子，却不是不怜惜海哥儿自此孤单的。就是因为怜惜海哥儿了，见了侄子媳妇贾敏，才更加没了好声气。夭寿哟，哪儿来的败家媳妇？进门这么多年了，我大侄子一儿半女都没有。你自己不能生已是败德，怎得竟也没让个妾室替我侄儿延一二血脉？不说是京城名门吗？怎么还不如个乡野村妇有妇德！该不是个啄王孙的赵飞燕吧？ 两位老太爷见了侄媳妇贾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全没个好脸色。太太贾敏自然是百般委屈，却知道叔父们是为的什么发作自己。自己肚皮不争气，却怨得了谁去？所以，太太贾敏再难过，也只能生生忍了下来，到底那是长辈不是？不想，过了几天，两位太夫人传了太太去，竟有两个年轻姑娘要给太太相看。 原来，两位老太爷担心侄子血脉，回家难免唠叨了几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却让两位太夫人听进了心里去。两位太夫人一琢磨，大侄子媳妇瞧着是不能生的，早晚要纳妾，肥水不流外人田，何不纳了自己娘家侄女儿？大侄子可是有好大一副家业的，自己侄女儿生了儿子，承了这一大片家业，就是做妾，也不算委屈。哪怕日后侄子媳妇生了嫡子，有自己在，谅她也不能欺负了自己侄女儿去；而自己侄女儿的儿子，就是作为庶子，和嫡子分产，分得的家财也比去外面做嫡子分得多得多。 几十岁的老太太，把个账本算得精，越算越清明，怎么算自己侄女都不吃亏。而且，自己侄女给了海侄子，也能拉近两房这一向不远不近的关系不是？这样，也好让海侄子拉拔拉拔自家儿孙。就是海侄子不乐意，也还有下一辈儿呢，当姑妈的送了侄女儿这场富贵，来日她会眼看着自己表兄弟日子难过？ 二太夫人想得十分好，不顾嫂子新丧，忙忙把自己侄女儿招了过来，打算寻机会让林如海见见自己侄女儿，培养培养感情才好。不想，随后，三太夫人娘家侄女也接来了。二太夫人一眼就明白了，老三家的和自己打的一样主意呢。这时候互相坼台，一不小心就满盘皆输了，倒不如各让一步，让海侄子把两个一并收了就是了。而且，两人合力，才更好，就能直接向侄子媳妇施压了，无子的帽子压下来，不怕她不答应。就这样，两人合作了。 可是，两位表姑娘怎么就愿意了呢？做妾啊，两位一听就不愿意，可架不住自家父母被姑姑说动了，就这样来到了姑姑家，天天被姑姑洗脑，满耳朵林大人，林大人如何如何有才，林大人如何如何清俊，林大人是官呢，乡民一见县官就腿软下跪，林大人的官儿可比县令大得多了；林大人还没儿子呢，过去就是生儿子的，又有姑姑的情面在，和正头娘子也不差什么。两位表姑娘听的耳朵都长茧了，也不可避免的动摇了。有一天，忽然被悄悄带到了花园假山后，等了一会儿，果然见到了一个男人，天人之姿，丰神俊朗，只脸色稍有些憔悴，周身萦绕着一股让人恨不能付出所有去抚平的忧郁。这个男人，就这样，分花拂柳，悠悠的走了过来，又慢慢踱了过去，带走了两颗青涩的少女心。 两位表姑娘，家里虽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也向来娇娇贵贵养在深闺，生平没见过几个男人，仅有的几个，还全是自己父兄亲戚，特别是七岁之后，连表兄弟之流的亲戚都几乎见不到了，直恨不得养条狗都是母的。就这样初初长成，到了情窦初开的时节，被带到了姑姑家，先是一通洗脑，脑海中慢慢勾勒出个朦胧幻影，越羞涩越幻想，后又直面真人，幻象一下子清晰凝实了。这时候，但凡是个平头正脸的，都能引得少女心动神摇，更何况容貌气质俱是上乘的林如海呢？这一见面，只把两位姑娘脑中那三分动摇，化作了心头的十分愿意。 两位太夫人见搞定了自家侄女儿，就要去搞定侄媳妇。传来了贾敏，一个白脸一个红脸，二婶子一通数落，三婶子贴心贴肺。可我们家大侄子总不能断了血脉吧？嗯，婶子们体贴你，已帮你相看好了，自家亲戚，绝对的身家清白可放心，就要贾敏给定下，出了孝就进门。 贾敏忍老爷子们白眼倒也罢了，这次，面对这些要给丈夫拉皮条的婶子，要再能忍，贾敏就是个死人了！于是，贾敏爆了，双方不欢而散。 俩老太气得哆嗦，又不死心，招来林如海，一通指责，骂他媳妇态度倨傲不恭，末了又重提了两位姑娘的事，还大打刚去世的嫂子的亲情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个子嗣，你也不怕你娘在底下不得安生？” 林如海在家见自己媳妇哭的鼻子都红了，心疼的厉害，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肯说，只咬着唇哭。问跟着的人，说不知道两位叔太夫人屏退左右后跟太太说了什么，太太出来就这样了。林如海还没想明白呢，两位婶娘传召了，就过了来。一听，原本对本家暖了几分的心，立马冻了回去。好，很好，我娘刚死，你们就以子嗣名义给我塞妾，可真对得起我老娘！打的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亏得我还当你们对我是真心呢，原来后招在这儿！真心中掺杂算计，这真心，不要也罢。果然，除了爹娘，再没人能真心真意对我不掺一丝算计了，是我妄想了。 林如海果断拒绝，言明若出了母孝，过三年仍无子，自己自会另寻良妾，很不用婶娘费神。婶娘家的两位表妹，想来皆是貌美才高，如何是自己糟蹋的起的？还请两位婶娘为她们去寻那才貌仙郎才好。林如海拂袖而去，随后几天，两位表姑娘也悄没声的回转家去，众人哪里想得到两位太夫人干下了这等蠢事呢？ 等到两位老太爷发现情形不对，问明原委，各将自家老婆子臭骂了一顿。又找了林如海，委婉的表示，之前的事不是他们的意思，是他婶娘自作主张。林如海刚死了娘，正在感情跌宕期，很有几分偏激，第一次付出信任容易，第二次却难了。面上接受了叔叔的说法，回去我行我素，结结实实缩回了自家的龟壳，再不探头半步。 两位老爷子也是有脾气的，拉下老脸解释了，你还不信！不信就算了，我们还强扒着你不成？认真说起来，两个行事急躁的死老太婆，虽有私心，但哪句话不是为你好的大道理？你不念着长辈的好也罢了，还这样给我们脸子瞧！哼，果然是当年那死老太婆的孙子，这是瞧不起我这当叔叔的是庶出的呢。遂对林如海也冷淡下来。 自此，林如海和老家，双方的感情，不说修好，反而更糟了，等林如海又出外做了官，更是连年节都不怎么回去了。除了必要的节礼婚丧来往礼单，在林家，简直看不出林如海还是有亲族的。贾敏恨姑苏恨了个死透，自然乐意林如海和姑苏不亲近，半点不曾规劝。这样几年下来，双方来往，就越发淡了。 －－－－－－－－－－－－－－－－－－－－－－－－－======－－－－－－－－－－－－－－－－－－－－－－求PK票票，求推荐票票，求加入书架，求加入书签，求鲜花，求评！亲发现了吗？林家老太爷不喜欢贾敏，用了赵飞燕的典故；太夫人送娘家侄女儿，用了平阳公主送卫子夫入宫时的那句：“苟富贵，勿相忘”；两位表姑娘怎么瞧上了林如海大叔？借用了点林黛玉瞧上贾宝玉的原因；至于赖嬷嬷，一半周瑞家的一半容嬷嬷。还有哪里亲发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