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弟妹

    第二日陈洙又睡到日上三杆才起床，吃了早点又喝了刘太医新开的汤药，犹豫着要不要去给老太太请安，于是唤春桃过来询问。春桃笑着说，之前老太太交待了，让她先歇着些日子，等身体大好了再说，她点头同意。

    吃过午饭，正百无聊赖，想上床睡个午觉，秋菊来报，四小姐和五小姐来访，陈洙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回想昨日大堂见礼的情景，她忆起四小姐是大房的，今年十三岁，单名一个沅字，五小姐是三房的，跟老四同年，单名一个汀字。

    两个少女一前一后笑吟吟地走进房来，口称二jiejie，陈洙连忙让丫鬟看座上茶。仔细打量二人，发现陈沅略显得老成，身材高挑，容长脸蛋，神态温和，颇有大伯父之风，而陈汀虽然身量较矮，却长得白净圆润，一双杏眼颇为灵动，神情动作与三婶极为相似。

    正想端起茶来喝一口，突然想到古代有端茶送客一说，不由得有点尴尬，陈沅瞧出端倪，不由得笑了，说：“二jiejie不用拘束，咱们是一家人，不用讲外头那些个规矩。”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心中对陈沅的印象，又好了几分。一旁的陈汀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咯咯笑声，说：“昨儿个我瞧见二jiejie，心里就觉得亲近，今儿就巴巴地赶来了。二jiejie不会怨我们不知礼数，扰了你午睡吧？”陈洙笑笑答道：“怎么会呢？昨天早上起得晚了，叫meimei们好等，应该是我过意不去才是。”

    陈汀又笑着说：“二jiejie远来辛苦，做meimei的纵然等上一等，又有什么要紧？我瞧二jiejie行李不多，怕是走得匆忙，来不及收拾，特地挑了些小玩意，送给二jiejie解闷。”说完唤丫鬟进来，捧出一只匣子，打开来看，里头有七巧板、九连环等物件，并几本书籍。东西虽不贵重，难得这份心思灵巧，陈洙感激地说：“五meimei有心了。”

    陈沅也拿出一个长条盒子，里面是一幅画轴，展开来看，竟是徐渭的梅花图，陈洙大吃一惊，说：“这如何使得？这也太贵重了。”陈沅笑着说：“青藤居士才名虽盛，但他毕竟是本朝人物，不比前朝人画作价值千金，jiejie只管收下。之前听说jiejie擅长丹青，往后我还要向jiejie多多请教。”

    陈洙大囧，她只是个冒牌货，上辈子只有小学时握过几次毛笔，画了几行歪歪扭扭的一字，丹青什么的，更是七窍通六窍，一窍不通，只得推脱说：“最近我身子不大好，笔墨丹青已经不大碰了，老太太也让我不要费神。”

    陈沅听完惋惜地叹了口气，只得改劝她好生养病，随后就与陈汀一起告辞了。

    午睡醒来，窗外已是夕阳满天，记起晚饭的事情，陈洙换好衣服，带上春桃前去老太太房里。

    来得却是早了，饭桌还没摆上，屋里只有大伯母秦氏与老太太两人在低声交谈，见她进来立刻住口不言。陈洙心里正感到疑惑，老太太开口了：“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也不多歇息会，若是累坏了，可不成了我老婆子的不是？”陈洙忙笑着说：“哪里能怪老太太？是我自个嘴馋，惦记着老太太这里的好吃食，寻着味儿就来了。”老太太哈哈大笑，说：“你这丫头！原先我还怕你吃不下睡不香呢！既然你胃口这么好，我就可以放心了。”

    说笑了一阵，人陆陆续续地来了，不一会儿，除了三叔外全员到齐。有婆子来报，三老爷在外面会客，不回来吃饭了，老太太挥手道：“罢了，这就开席吧。”

    菜肴一盘盘端上来，依旧是八个菜，陈洙看了看，跟她昨日中午在老太太处吃的差不多，只是把两个素菜换成了荤菜，汤倒是多了一个，那道玉米甜汤却不见踪影，看来昨天中午那顿算是老太太单独给她开的接风宴了。

    吃饭时，一屋人正襟危坐，不言不语，连筷子汤勺的碰撞声也听不到，陈洙心里不由得暗叹，官宦人家的教养果然不同凡响，连那个被奶妈抱在一旁喂饭的小不点儿，也不吵不闹。她原本以为如同前世看的小说里写的那样，大伯母或者三婶娘会服侍老太太吃饭，却发现实际上并不是那样，除了老太太身后有郑mama布菜之外，其他人都是各吃各的，但大伯母和三婶娘不时会给身边的儿女夹一筷子菜，几个小的也纷纷将自己身前的菜夹给够不着的兄弟姐妹，席上虽来往频繁，秩序却井然不乱，令人叹为观止。

    由于怕出错，陈洙只得闷头扒饭，间或吃两口自己面前的素菜。她身边坐着的四妹陈沅看到了，冲她嫣然一笑，伸手夹了一筷子鱼放到她碗里，她也回报了一个微笑。老太太看见了，露出欣慰的笑容，并示意郑mama把那盘鱼换到她面前。三房的九妹陈湘吃得正欢，冷不防菜叫人换了，不爽地撇了撇嘴。

    一会儿功夫，老太太放下了筷子，其余人也纷纷住手，表示吃饱了，陈洙也有样学样。只有三房的小七，名叫陈澈的，也就是昨天冲她懒懒拱手的那个男孩，犹自吃个不休，老太太神色不预，三婶张氏脸上挂不住了，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他才恋恋不舍地罢了手，陈洙暗暗发笑。

    饭菜撤下，换上茶来。老太太首先开了腔，问几个孙子孙女，一天下来都学了些什么，陈洙这才知道，家中请了女先生，教几个女孩读书识字，几个男孩却在外面上学。男孩们先起来答话，从他们的话中得知，年纪最大的三弟陈洺去年过了生员试，目前正在金陵官学中读书。下面排行六七八的三个小的，还在上私塾，其中年仅七岁的老八林淳，读书最好，竟已读完开蒙的《三字经》、《千字文》与《百家姓》，开始读《论语》与《千家诗》了。最差的要算老七林澈，因背不出书来被先生打了手板，老太太教训了他几句，三婶张氏正觉脸上无光，不想老太太话锋一转，问家中可有准备茶点带去私塾，张氏脸色更黑了。

    接下来轮到女孩们。陈洙自然例外，只坐在一旁听几位meimei说话，年纪稍大的老四老五在跟着女先生念《女诫》、《女论语》，而年纪尚小的老九，除了跟老太太房里的一位mama学针线外，还请了一位师傅教她弹琴。

    陈洙暗想，老太太果然是个难得的人物，不仅教养有方，而且严中有宽。前世看的一些小说中写世家子女从小就要受到严苛的教育，可陈家的教育虽然严谨，却不算苛刻。女孩子只须学习半日便可，对于男孩子，老太太不仅关心他们的功课，也关心他们的饮食。

    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老太太说乏了，于是众人请安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