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蛰伏（一）

    大概是被楼上的哭声吓住了，唐继德哭得王氏心都碎了才抽抽噎噎，吃饱了睡着，见他睡着了，提着的心才松了下来。奶娘抱着哄着，王氏看了又看，才起身离开。

    留下初晓照看着。

    回到房间钱mama就关上门，道“夫人，奴婢去问过了，那位大师已经昨天就已经离开了。不知去向。”

    舒缓的眉头皱了皱，看来都是命里注定的，那个麻烦，她是丢不掉了。王氏揉了揉头坐在软榻上叹了口气“算了，既然找不到就别找了，吩咐下去，明天一早就回府。”若不是被昨晚的事耽搁了，现在已经回到府里了，也不会在这逗留着，都是那个不争气的丫头。闹出这么多乱子。若不是看在还有利用价值，对她有用，她真的不想放在跟前碍眼。

    钱mama点了点头，不敢再多嘴，知道王氏心里不舒服，也不敢触霉头，福了福身退了出去，吩咐一切事宜。

    第二天下午她们就回到了唐府，门口站着夫人姨娘，各怀心思的过来迎接，见王氏笑容淡淡，有些失望，面上却也没表露出来，带着虚假笑寒暄几句，想从王氏的神情中知道在那里耽搁了一天发生了什么事，这都是一直以来没有的事。王氏回答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解释也很合理，说是昨天不宜出行，就耽搁；额一天，确实也是那样。

    王氏自然知道她们的用意，耐着性子说了几句，倒是二夫人有点眼色，说是一路劳顿，便劝说着几位夫人退下了，下午的时候再过来请安。对于她的示好，王氏也是心知肚明的，点了点头让其他的人都退了下去。

    回到柳园，李绣娘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们，笑着迎了出来，朱朱想着钱袋的事，有些心不在焉，昨天醒来的时候明明藏在被子下了，傍晚醒来一摸不见了，吓得她一身冷汗，却又不敢明目张胆的问于mama和暖雪。又害怕是不是钱mama她们进来拿走了，提心吊胆的等着王氏的传唤，一个晚上过去也不见动静，就更让她觉得离谱了，怀着胆怯的心，一路上脑海里不时的出现各种猜想，于mama以为她睡着，其实她只是眯着眼脑子里确实一片纷杂。

    见李绣娘疑惑的望着她，朱朱笑了笑。李绣娘总觉得她好像有心事，却又不敢贸然询问。复杂的看了一眼于mama额上的青紫，于mama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讪讪道“不小心撞了一下。”她这样说，李绣娘也不好再问，迎着她们进去。

    安顿下来之后给王氏请安，王氏也是一副平常的神态并没有异样。如此一来，就说明她们不知道。朱朱也试探过暖雪，暖雪一脸云里雾里，看着不像说谎的样子。暖雪也被排除了。那么，就只剩下于mama了。

    房内只剩下两个人，暖雪早早的被于mama打发下去休息了，李绣娘说今晚她来守夜，也被于mama打发走了，看着他的举动，朱朱知道她有话要说，至于说什么，心里也有了底。于mama铺好床，拿了巾子过来给朱朱擦脚，泡了一会脚并不觉得冷，于mama抱着朱朱放在床上，边脱衣服边道“四姑娘是不是有什么事隐瞒着于mama。”

    来了，朱朱看着于mama，于mama并没有看她，而是把脱下来的衣服折好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朱朱知道她是不想让她觉得为难，如果她不承认，于mama也不会说什么，舔了舔嘴，朱朱道“于mama看到了钱袋？”说道钱袋，整理衣服的手一顿，于mama盯着朱朱好一会才点点头，朱朱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就不用那么担心了“是我捡到的，见里面有银票，就留着，本来想告诉于mama，可是忘了。”

    朱朱知道这样的说辞或许于mama不会相信，她说得认真，丝毫没有撒谎的痕迹，于mama看了看她点点头。并未说什么，只是那沉默的神色让朱朱觉得压抑，她必须得说点什么才好“于mama生气了吗、。下次，下次再也不会乱捡东西了。于mama，不是我偷的是捡来来的。”瘪着嘴，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带着哭腔道“于mama…”

    于mama到底心软，她也知道，就算四姑娘再大胆，也不敢做出那些不光彩的事，否则她也不会把钱袋烧了毁了证据。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活连忙哄着朱朱“于mama不是生气，也不是怪四姑娘，只是觉得四姑娘不应该瞒着，若不是于mama看见，，而是别人看见了，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钱袋已经烧了，四姑娘以后不要想着这些事了。”烧了？闻言，身体僵了一下，那银票呢？一百两啊！似乎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于mama道“银票已经藏好了，四姑娘不要担心，只是这笔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就算夫人没发现，不到三年五载，她是不敢动用的。

    只要还在就好，反正现在她拿着银子也没什么用处，点点头，擦了擦挤出的眼泪，乖乖的应了一句下次不敢了。

    见她乖巧的模样，又是可气又是无奈，揉了揉她的头，把她塞回被子里，朱朱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剥得只剩下里衣了，眨了眨眼睛看着于mama道“于mama真好！”到了现在，还是选择相信她，朱朱突然觉得自己很坏，又撒了一个谎。

    于mama笑了笑，并未说什么，从她的笑容里，朱朱知道她是满足的，只是因为一句话，连眉眼都舒展开了，大概，她以为钱袋是自己偷得吧！偷不偷她不知道，反正不是她讹诈来的，一切都怪在那个见死不救的绿豆身上好了，那天晚上，要不是他溜了没影，她也不会冒险出去，本来是想，让绿豆帮忙收着，银子，银票不是吃的，绿豆不会对它们动心思。可是它却消失了，害得她闯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不过，说到最后，还是她觉得责任最大。每每想到这事，她就想到了于mama所作的一切，离开的那个上午，她去了哪里，前后联想起来，朱朱也就明白了。于mama为了她，在佛前，磕了多久，才把额头磕得青紫一片，朱朱不是不感动的。她的任性，要别人来付账，对她来说，同样是一种折磨，心灵上的折磨。

    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许会连累身边的人，接下来的日子朱朱安分了很多，也会设身处地的考虑好一切再做决定。在王氏面前依然是一副愚钝的模样，应该说，在众人面前，有时候于mama看着她掩藏自己的锋芒也会惋惜。仔细想想，如今的她们根本不可能在唐府立足，除了依附王氏以外，在没有其他的出路。

    唐老爷还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七夫人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没有平安生下来，在给王氏请安的路上，不小心滑了一跤，便流产了听说是个男孩，七夫人伤心的在床上躺着，一时半会下不了床，远远的就能闻着一股子药味。

    恰好摔倒的那天，朱朱正要给王氏请安，听见求救声，连忙跑了过去，七夫人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她身边的丫头跑去叫人了，于mama见了，连忙上前扶着，朱朱被吓住了，好一会没反应过来，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血腥的场面，百忙之中，于mama腾出时间让朱朱去告诉王氏。朱朱才清醒过来，颠颠的跑到王氏面前。闻言，王氏皱了皱眉，带着初晓出门，奇怪的是却没有看见钱mama。而在路上，朱朱正好看见一个身影，那身形，像极了钱mama。

    朱朱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概早些日子之前，朱朱就有这样的预感，七夫人的孩子会凶多吉少。原因就在那次请安的时候无意间听见两个下人嚼舌根，说是大公子病了，夫人很担心，其中的一个人大概是七夫人房里的人，停了之后忍不住说了一句“那可好了，七夫人这次怀的肯定是少爷。”朱朱刚想上去呵斥，有一个声音比她更快，钱mama一脸怒容上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好打，朱朱只能避开，她救不了她们，却也做不了冷眼旁观。

    这事大概传到了王氏耳朵里，那些天，王氏没少找七夫人的麻烦，因为怀着孩子，七夫人说唐老爷吩咐过了，身子不便可以不用给王氏晨昏定省，王氏哼了一句，说规矩不可废。有什么事等老爷回来再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七夫人没人撑腰，其他的夫人早就看不惯她那副母凭子贵的嘴脸还没生下来就已经不把人放在眼里，若真的让她生了一个儿子，眼睛不长到天上去了。所以，那些夫人们，看好戏的看着王氏与七夫人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七夫人没人说话，王氏又是掌管后院事宜，七夫人自然不敢鸡蛋碰石头，只好忍了下来，每天不论刮风下雨，都会去王氏的院子请安。没想到就除了这样的事，孩子没了，老爷又不在府里，没人给她撑腰，只能躺在床上自怨自艾。

    王氏倒是给她请了大夫，人参燕窝什么的也会在大夫的嘱咐下让钱mama去库房里取。其他的人也没怀疑什么，相安无事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倒是七夫人依然怀恨在心，王氏越是一副菩萨心肠，越觉得有鬼。加上那天被钱mama打了的婢女在七夫人耳边说了些什么，七夫人小产的事全都怪在王氏头上，她知道王氏是害怕她生了儿子跟她的儿子抢家产，老爷不喜欢王氏，她们这些后院的夫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当年若不是她从中作梗，四房的人又怎么会一病不起。有些事，只要做了就不怕别人不知道。而她，也不会让孩子白白牺牲了，她怎么咽的下这口气，能够感觉孩子的心跳声，她是多么希望听见叫她一声娘啊！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让她打破了，如今才来猫哭耗子假好心，她怎么会让她好过。想到这，七夫人眼睛都不眨一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不等婢女送来手绢，就着袖子摸了一下，目光看着前方，带着恨意。女人之间的斗争，她看得多了，从小就在女人堆里长大，若不是被唐老爷看中，恐怕她也只能在青楼里卖笑，所以，才会用了些手段，在唐老爷去她们的馆子的时候故意撞在他怀里，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她的样貌虽比不上那位死去的柳夫人，却也是出众的，在这个大院子里，谁能比得上她。而且，在青楼里，她已经留意过唐老爷了，才会找准机会对他下手，没想到竟然让她一举成功，那天，唐老爷似乎喝醉了，就点了她，那时，她还为及笄。

    想想又觉得可笑，在青楼里长大的孩子，没有哪一个是干净。可她就不一样，那晚她是处子，她永远记得娘临终前的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把自己给了别人，就算迫于无奈也要选一个能够给她最好的人，那时，在她看来，最好的人就是常来楼里的唐老爷，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知道，她等人已经来了，所以洗净脸上的尘垢之后露出真正的面容时，嬷嬷已经在打她的主意了，她的娘十多年前是楼里的花魁，被负心人抛弃之后，傻傻的苦等，，等的人没来，却有了她。而她，自此就成了楼里的下人，若不是在她七岁的时候一直关心她的女人告诉她，她是她的娘的时候，她以为，她只是一个被丢弃的孩子，到现在，她都没有恨过她的娘。

    而她也成了花魁身边的丫环，掩盖自己的光华。为了实现娘的遗愿，娘说，她不想看着她走上她自己的老路，她就是从小被买进青楼的，而她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选择。娘说，无论如何，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从出了这个污秽的地方。

    所以，为了保护自己，她一直我在厨房里，大一点之后，就开始偷偷的物色人选，无意间遇到了花魁，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向嬷嬷要了她，那时，她只是厨房打杂的伙房丫头而已，能够一下站在高处，她很快就答应了，在嬷嬷探究的目光下来到花魁的身边，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出众面容就暴露出来，嬷嬷见了，连连叹息，说她怎么就看走眼了。便开始打她的主意。

    就在让她登台的前一晚，她就扑进了唐老爷的怀里，耳后，在外面的院子养了一脸，待她有了孩子之后被接回了唐府，成了现在的七夫人。

    看着自己的手，七夫人笑了笑，并不是只有青楼才是污秽的地方，在她站满了血腥的双手上，也握着人命。娘根本不明白，她一直以为青楼外的一切都是干净的，却不知道有女人的地方就逃不掉争斗。她的孩子就是最好的答案。

    以后，再也不会天真的以为，这里，这个后院，会比青楼干净多少，为了男人，为了势力，为了身份，同样，不会平静。她知道，她现在只是七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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