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归旅
这一夜，逍寻了个干燥通风的山洞暂时安顿下来。他找了很多干树叶茅草给释夜铺好了床，然后又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盖上。自己无心睡眠，于是坐在洞口的岩石上抽烟。 山洞口正好长着一棵瘦骨嶙峋的不知名野花，全身上下没有一片叶子，小小的枝干却撑起了一片绚烂张扬的黄花，黄花灿漫如朝阳，逍坐在黄花下，风卷起他的白衣黑发，那一刻，他眼中的云雾散去，露出褐色深迥的眼珠，一望千里。 突然传来释夜的咳嗽声，逍将烟摁掉，回头看了一眼她，篝火耀跃下，她脸上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安详熟睡。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霍＂一下子开朗起来，正如他头侧的黄花，灿烂一片。 第二天，释夜在朦胧中醒来，一抹温暖明丽的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照得她快要睁不开眼睛来。 点点晕眩中，洞口那一树亮眼的黄花投入眼帘，花树上还站着一只瘦黑的鸟儿，正搭下头来朝她望了过来，然后伸起了头，张开翅膀伸了个懒腰。 阳光被挡住，释夜张开微痛的眼皮看到，那花树的影子投在鸟儿薄薄的大翅膀中，光影交错，甚是好看。 突然，鸟儿收腿一跃，朝空中扑去，摇落簌簌黄花纷飞，阳光再次射来，她不由得抬手遮住眼皮。此时一个长影投到洞口的地板上，释夜意识才变得清醒起来。 却见黄花缓缓落在一袭素衣之上，逍头上粘着露水，手中抓着一包绿色的东西出现在山洞口。 阳光之下，黄花携着阳光的灿烂映着他那张淡漠无波、棱角分明的脸，露水散落在他蓬松的发髻之上，闪着细碎的彩色光芒。 他牵动嘴角，仿佛朝释夜笑了笑，下巴的胡渣清晰可见。 释夜感觉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顿住，光影也在这一刻凝结，这种奇妙而美好的感觉她以前从未感受到过，这瞬间的光景，还有逍在朝阳之中远远望着她的脸，深深地隽刻在了她的心中，让她永远永远也不会忘怀。 “你醒啦……”逍的表情马上恢复原样，走到她面前，随手将那包绿色的东西放在地上，一片芭蕉似的叶子张开，滚出几个手掌般大的红薯和野果，都是刚洗干净的，还淌着水。 “昨晚睡得好不？”逍漫不经心地问道。 “昨晚……”释夜想起昨晚的情景，有点紧张地看了看自己身边，发现自己身上盖的好像还是逍的外衣，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你竟然还会脸红？”逍嘴角又牵动起了似笑非笑的笑容，蹲下来看了看她，释夜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了，直接将衣服一扔，盖到他头上，然后站了起来。 逍扯下衣服放在一边，拿起一个红色的果子递给她，“先吃点东西吧！” 释夜一摸肚子果真饿得慌，“这里是哪里？” “木落族的某片森林里。” 释夜吃着吃着果子，忽然想起自己起来还没梳洗，样子肯定很狼狈，怕逍看到自己的丑样，又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开始整理起自己的衣服和头发。 逍看她这个样子觉得挺好笑的，一边把红薯埋到火堆下的泥土里，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那个狼狈相。 回头见到逍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她又不禁脸红了。 “他们都没有追过来，你放心。” “谁？” “沉星门的人，我把他们引到别的地方了。” “嗯，谢谢你了！”释夜想到摩翎辰，心里又沉重起来。 逍说完就沉默了，释夜看到他又露出了＂冰块脸＂，心道：我说他这次怎么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原来是刚刚他朝我笑了……他这样的人难得会笑一次啊！不过，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之前那笑……是假相吧？ ＂你在心里说我什么？＂逍突然问道。 她心里＂咯噔＂一声，做贼心虚，只好又抓起了一个果子塞进嘴里，硬着头皮道：＂没有啊，我在想，这些果子怎么会这么好吃呢，你在哪里采的？＂说罢朝逍＂嘿嘿＂一笑，心里却在想：这个人什么眼神？！怎么这样都可以看得出来？！ ＂你很怕我吗？＂ 释夜差点被噎到，拍拍胸膛咳了好几下，逍拧开水袋递给她喝了几口，终于停住了。于是顺了口气说道：＂我刚刚是在想，很少见你笑，你笑的时候很好看。＂ 逍不由得还是牵动了下嘴角笑了笑，＂你睡着的时候也比醒来的时候可爱多了。＂ 释夜一愣，脸又红了，只好低下头去。 “接下来你想去哪里？”逍问道，“不如还是跟我回龙羽族去吧。” 释夜摇了摇头，“我想回家里看看。” “回家？”逍想到了旷漠昔的“旷府”，眼神黯淡了些许，“嗯，你回到你哥哥身边去会好一些。” 释夜觉得逍的话里好像蕴含着某些意味，难道他不喜欢她回到漠昔身边？不过她很快也很自觉地扑灭了自己的这种念头，然后笑着说：“我说的家，不是创生坛的那个‘旷府’，那个家是我哥哥和我嫂嫂的家，不属于我。” “你以后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家的，和你爱的人。”逍似乎不忍她想起旷漠昔和鹿荫瓷烟的婚事伤心，于是安慰道。 但释夜听了之后反而笑得更加凄然了。她当然非常希望以后能够和自己所爱的人能有属于自己的家，但是她喜欢的人都不喜欢她，以前是漠昔，现在是龙羽逍。 所以这句话从龙羽逍口中说出来，异常地讽刺，刺得她的心像灌满风的破布袋子，刚才还鼓满胀胀的勇气，这一刻却开始萎缩，心里还是想着能够和龙羽逍再多待一会儿，但是在他身边越久，能量就逝去得越快。 无欲则刚，大概离开了他的身边，不再见他不再想他，不再对爱情有任何的企及，自己才能恬静安乐地过完这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吧。 “我的家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童年所在，少年却又离开了的那个家。那个家在索昪林的深处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仙境之中，那里藏着我最美好最幸福的时光。”释夜转悲戚为憧憬，开始怀念起过往在家的童年时光，憧憬着回到家之后，一定要每天在千丈崖边看日落，在湖心树亭中听风雨，一米穹洞中观飞瀑，在彩虹河中赏彩叶……森林里总有数不清的奥妙，而在家里也总有做不完的趣事。 逍看见她那一心神往的表情，蓦地似乎想起了一些什么，像是一丝火星点燃了一片星光般燃起了他眼中的某些憧憬，但是却很快被一层冷酷的氤氲活生生浇灭了，只余一丝清冷无声。 释夜发现了他那忽明而又忽灭的神色，不禁问道：“龙羽逍，看你一直漂泊在外，也没听你说过你家里人的事，你难道不想他们吗？” 龙羽逍却低下头，冷冷地说道：“我没有家里人，我是个孤儿。” 释夜忽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赶忙转移话题道：“哎呀，我们怎么把红薯给忘了！它们该不会被烤焦了吧？！” 她手忙脚乱地把火堆拨开，火星弹起，差点扑到她的手臂上，逍一把把她的手扯开，那火星却弹到了他的手背上，他却置若未闻一样把手上已经变黑的炭灰甩开，眉毛也不眨一下，说道：“你笨手笨脚的，还是我来吧。” “你的手被火星烫到了，不痛吗？”释夜疼惜地看着他的手道。 “没事。”他很快便把红薯从火堆下挖了出来，用之前采来的大叶子裹住递给了释夜。 “谢谢——”她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异常乖巧地接过那红薯，像是接过什么珍宝似的。 “嗯。”逍含笑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希望她能够一直这么乖巧而快乐。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选了步行进入索昪林。 索昪林是莹璃星上最大的一片森林，像一片绿色的海洋一样簇拥着鹿荫族、木落族、龙羽族和花叶族的部分区域，是这座星球上最美丽的一块碧玉，唯一足以与之媲美的只有那如蓝宝石一般波淼无边的灏瀚海。 他们一路游山玩水地深入索昪林的腹地，途中既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也没有见到那些不想见到的人。释夜如归林的小鸟一般，心渐渐安定下来，把所有的烦恼不快都抛到脑后，由忧转乐，话也逐渐多了。 虽然龙羽逍向来一样不怎么主动说话，而且一路上为了保护她都丝毫不敢松懈，但是不知怎么的，他的表情比以前轻松了很多，不说话的时候，也是若隐若现地泛着淡淡的微笑，想来是和释夜相处得很开心。 释夜是一个敏感的女孩子，怎么会感受不到他的变化？所以心里也暗暗地开心起来，她不求什么，只求这一路他们能够平安开心。 经过这一路的朝夕相处，当释夜渐渐放下她对龙羽逍的感情期许时，她发现自己其实是可以很自然地和他相处的。她还发现，龙羽逍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他从不挑吃喝，随遇而安。看到美景虽然不会过于惊叹，但会静静欣赏；遇到突发情况也非常淡定，把所有处境都处理得非常妥当。他最喜欢听风的声音，好像风中能够捎来什么神秘的信息一样，时常风一来的时候，他总是会突然停下来驻足凝听。 他似乎没有讨厌的东西，不过会不喜欢释夜发脾气。他好像不太能理解小女人那些自私敏感的多愁善感，对于男女之间的感情，他有时候似乎是不懂，又有时候似乎是故意忽略不顾。略微试探了一两次之后，释夜对他的反应总是十分失望，所以她也就顺其自然了。 不管他的心里对她是怎么想的，不管最后他们两个之间的结果是什么。她已经没有时间去奢望了，所以，不如顺其自然，无欲则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