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同学们（3）

    三、混子

    混子，扬州人，是我同乡。

    混子给人第一印像就是小眼睛。其实混子的眼睛并不小，至少比我眼睛大，但他习惯于觑眼看世界，总给人云笼雾罩的感觉，所以大家都觉得他眼睛特小。

    混子一米七一、二，小身板特壮实，但无论是体能训练、器械练习，还是长跑耐力，他似乎都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算是徒有其表，外强中干。

    混子抽烟，而且烟瘾特大，只要队里烟民聚在一起，他便靠上去共享，几杆烟枪组成全队的抽烟天团。

    混子性格外向，大大咧咧，讲话经常不过脑子，什么话都不会掖着，易得罪人。但他犹如刚出世的石猴一般，你喜欢他他如此，你恼他他也如此，没心没肺的，过得挺舒心。

    在所有的同学中，混子家与我家离得最近，直线距离大概也就30公里左右，但我们在寒、暑假时一直没有互相走动和来往过。犹如所有在外的江苏人一样，我们关系不坏，但也谈不上好，至少我一直没有帮助过他。也许是为了避嫌我们是老乡，也许他真的并不特别出色，在军校时，尤其是后期，作为学员队党支部的成员，在有些事情上我完全可以拉他一把，为他美言几句，但我从来没有替他说过话。相反，他当众说些不过脑子的话，我如果在场会训斥他两句，当然，他也不会生气，也不申辩，只是斜斜眼然后夹着香烟灰溜溜地跑开，但他不长记性，下次依然如故。

    我们交往少，所以不能讲是知根知底，我对他的认识也较为有限。在毕业分配时，他被分配到了苏北某部。

    江苏其它5人全部分到长江以南，唯有他到了江北，所以他心里感到很委屈，上了火车一直抹眼泪。所谓英雄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毕业分配时。

    我当时因为毕业分配的事，和领导闹掰了。为平息此事，我一夜未眠，毕业分配的风波一直到我临上火车时才算抹平了、了结了。所以在回程的火车上，我的心情也很差。

    他上了火车一直抽抽噎噎地没完没了，我劝了几次，见没有效果，心中恼不过，顺手轻刮了他一个耳光。

    他有些懵：为什么打我？

    我理直气壮：凡事需计划在前，在有变数的时候多下功夫。现在毕业分配早已经尘埃落定，你都在奔赴岗位的路上了，你这时哭的什么劲？

    他说，我想不通，为什么你们都在江南，而我却到江北？

    我说，很简单，你自以为平时和队干部关系处得挺好的，他们会在这个关键时候关心你，但结果表明其实你在队领导心里根本没有位置。另外，你的各项成绩也确实不算很突出，在江苏学员中算是排名靠后拉胯的。这样的分配安排，你个人可能不满意，但如果把你的成绩放到台面上公开评估，也确实没有说服力，没法和其它人叫板。既然分配已成定局不可更改，哭，屁用没有！因此，你不如好好计划下，用几年时间升迁到江南来，或许更加可取！你是男人，要有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劲！我在南京等你！

    他不哭了，主动和我聊天。

    他问我，这几年我们江苏学员为什么不团结，为什么关键时刻不能互相撑一下？！

    我说你看你平时那个熊样，学习和训练都不算特别出色，我想撑你，可底气不足呀！再说了，你平时离我远远的，我们关系一般，凭什么我撑你呢？

    接下来他的一席话让我侧面相看。

    他说，我们江苏学员在学校不团结，当然所有人都有责任，但主要责任在你呀！不管你还是我们其它几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真实情况是无论其它省的同学还是我们自己，都把你看作江苏学员的领头雁。既然你是领头的，你平时就应该主动与我们多沟通、多交流。如果我们有做得不到位的，你要多提醒。但你没有，我们存在什么问题和不足，你一直在冷眼相看，一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样子！从我们的角度来观察，是你没有主动走近我们，不想带我们一起玩！所以，我们这四年不团结，大家都有责任，但你的责任更大，你并没有做好当“带头大哥”的心理准备，或许你也不具备这种能力！

    其言凿凿！我听了后背直冒冷汗，但仔细回想过往的种种细节，却也无法反驳！

    火车到了南京，我到了目的地，他还要继续北上到单位报到，我们分手告别。我说多联系，你把家庭地址留下来。他说好的，然后留下自己老家的地址。

    这个地址没有写下来，我也没有去过，但我一直记在心里，至今不忘。

    匆匆十数年，混子成为江苏6个学员中第一个转业的，回到老家在看守所谋了个一官半职。在他转业前，我们完全没有联系过，彼此都忘记了当时的约定和承诺。

    有一年我去他老家公干，吃饭桌上突然提起有个同学在此地。政府办一位领导恰好认识他，有心促成我们见面，请值班室通知到他到某地方来。值班室遵命通知他，他手机没人接，值班室就不停打。

    混子从澡堂子出来穿衣服时才发现有20多个未接的值班室电话，他吓得提起裤子一路狂奔到指定地点，见到是我才松了一口气，当胸擂了我一拳说：他妈的，吓死我了，还以为犯人跑了！原来是你这个狗东西！

    两个油腻中年男相视一笑，紧紧抱在一起。两人没有解释为什么多年没有联系，也不再聊江苏人在外不团结的话题，我们“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